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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小说《冥冥中的套马杆》节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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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05-30 09:47:17 

我满心流淌着回乡的畏惧,就像流淌在记忆中的饮马河,在我还是顶着三搭头的顽童时代,险些让我的记忆永远定格。从此,我远远躲着河流,哪怕是冬天的冰面。

而我,还是在乍暖还寒的时节,满心畏惧地走进了家乡。

我不想,但又不能不面对满目疮痍的家乡土地。虽然,那一望无际的,被稀疏的浅绿分割成条条块块的土地,正是我畏惧的根源。我知道,很快很快,它便会披上虚假的绿色,然后长出茁壮的苞米。可是在这个时节,它依然赤裸裸,如干尸般僵硬。我又知道,它是在等待,等待现代机器轰鸣着、叫嚣着,在它的胸膛上剖开一道道口子,从而绽放出生命的气息。就像十月怀胎的孕妇,疲惫而无助地等待剖腹的刀子。

我无法抑制我的畏惧。畏惧已经融进我的血液。

记得那一年,爱人临产在即,医生征询我意见,是不是做剖腹产,我以异样而又粗暴的声音断然拒绝,让我岳母大张的双颌久久不能合拢。没错,是因为畏惧,畏惧一切剖开生命的东西,不管是剖开孕妇雪白的肚皮,还是剖开鲜花怒放的绿色草原。

的的确确,这里曾经是最好的草原,放牧着王爷成群的骏马。我相信,每一匹骏马的额头都刻着一把锋利的弯刀。我也相信,这把弯刀才是骏马的魂,让它们能与最强劲的草原风赛跑,劈开草浪,飞跃溪流,追赶着朝阳,又伴随着落日西归。那是一幅多么壮美的画面。还有那牧马人的长调,拍打着健硕的马臀,清亮悠长地回荡,像女人鼓腮吹起的袅袅炊烟,也把晚霞吹得如火如荼,又像男人甩出的套马杆,要把落日拖回到天际。

我有多久没有看到如风的马群了?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追风的套马杆了?

好多生命已经化作烟云,村头的老榆树却依然在坚守。不仅是我,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对它充满畏惧,因为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年纪,它已经活成了历史,活成了神灵。它孤独,却枝杈繁茂,恍如好多套马杆举在空中。每个枝杈上都绑有彩色的布条,就像套马杆的顶梢上编结的马尾,仿佛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蜻蜓随风颤动。这些颤动的蜻蜓告诉我,还在有人虔诚地呼唤长生天,还在用这种古老的方式请求佑护。

我曾经畏惧家乡土地,是因为追撵马驹屁股撒欢的年代,总有大人拍着我的三搭头告诉我:我们身边所有生命,哪怕再细小、再脆弱,也可以让长生天听到我们的呼唤;我如今畏惧家乡的土地,是因为我们抛弃了好多生命,好多生命又抛弃了我们,长生天再也听不到我们的呼唤了吧?

听不到了吧?曾几何时,蓝天绿地之间,翱翔着成群的神鹰,把人类的呼唤传递给长生天。如今,它们也不再已神灵的姿态俯冲我们的视野了。那时候的草原完美无瑕。它的肚皮还没有被剖开一道道口子,它的血液还没有被一管管抽出来,它的五脏六腑还没有被掏挖、翻扯得一塌糊涂。它舒展着优美的身躯,起伏的绿浪雄浑壮阔,丝毫不亚于长江、黄河。那起伏的绿浪好高大呀,仿佛无数林立的套马杆直指云天,每杆套马杆的顶梢都绽放着鲜花。儿时的我,喜欢跑进绿浪花海,又被绿浪花海所吞没。于是,鹰群就失去了我的踪迹,盘旋在半空,发出一声声尖叫。我是在和鹰群藏猫猫呢。

鹰群没有找到我,阿扎尼姐夫却找到了我。

他心爱的猎狗花斑虎把我扑倒在草浪里,摇头摆尾地嗅着我的手脚,发出欢快的吠叫。随后,就见他高大强壮的身躯撞开草浪,威武彪悍地走来,手中握举着那杆被三姐戏称为“二老婆”的镶银雕花的套马杆,仿佛古代蒙古勇士握举着苏鲁锭长枪。

他把套马杆插在草浪中,双手抓起我,高高抛过浪尖,又稳稳接住,轻车熟路地送到双肩上。这时,他仿佛才看到盘旋在半空的鹰群,便双手举天,回肠荡气地慨叹:“啊,神鹰,长生天的守护神!”

我骑坐在他宽厚的双肩上,也如他双手举天,用稚嫩的童音学舌:“啊,神鹰,长生天的守护神!”

他哈哈大笑,笑声粗犷绵长,引得鹰群嘎嘎尖叫。

嘎嘎尖叫声中,我揪紧他的双耳,连连拱动撑出开裆裤的小屁股,不歇气地吆喝:“驾!驾!驾!……”

他便马一样奔跑着,寻回绊腿的黄彪马,抱我骑在马背上,斜举着套马杆,一路唱着悠扬的牧歌,赶着羊群回圈。

落日西归,晚霞似火,炊烟袅袅,牧歌悠悠,远远看见萨日朗花一样美丽的三姐亭亭玉立在木栅栏门前,踮着脚尖眺望着我们,挥舞着彩色的头巾。

他的歌声便更加宏亮,笑容便更加灿烂……

 


  责任编辑:苏伦高娃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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